从《黄帝内经》到当代生命科学：关于升降出入的解读
引言
2021年，适逢钱学森老先生（钱老）诞辰110周年，由聚宇能研究院的方厉远院长牵头，在江苏常州建成了《黄帝内经》当代科学语境解读展馆。
最近，有些朋友在交流群里向兼任馆长的方院长提问，希望了解展馆中关于“岐黄论升降出入及其当代科学解释”的内容。方院长委托我（作为展馆的解读主持人）来回答大家的问题。
在我看来，这是一个极富洞见的命题，它将中医的核心哲学思想与现代科学进行前沿对话。我们可以分两大部分来探讨：首先，以《黄帝内经》和《难经》中“十二正经流注大循环”为例，解析“升降出入”理论的本义；然后，探讨其与现代科学（特别是生命动力学、系统科学、物理学和生物学）的可能关联与解释。
第一部分：岐黄之论——“升降出入”的本义与核心
一、 “升降出入”是生命运动的根本法则
在《黄帝内经》中，“升降出入”是气机运动的基本形式，被视为生命活动乃至宇宙万物变化的根本法则。
1. 核心经典论述
《素问·六微旨大论》曰：“出入废则神机化灭，升降息则气立孤危。故非出入，则无以生长壮老已；非升降，则无以生长化收藏。是以升降出入，无器不有。”
这段话是《内经》对升降出入最纲领性的论述，奠定了其核心地位。它指出，没有了升降出入，生命活动就会停止。
2. 内涵解析
“升降”与“出入”是构成气机运动的两个基本维度。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两个概念，我们可以将其总结如下：
两者相互为用，“内有升降，外有出入”，共同构成一个立体的、动态的循环网络。而“枢机”（如少阳为枢、脾胃为升降之枢）则是调控这些运动的关键节点。
3. 升降出入在中医体系中的具体应用
生理：正常的生命活动，如心肺功能、消化吸收、水液代谢等，都依赖于气机升降出入的协调。
病理：任何疾病的本质，都可以看作是气机升降出入的失调。例如，“肝气上逆”导致头晕头痛（升太过），“中气下陷”导致脱肛腹泻（升不及），“肺气不宣”导致咳嗽（出入障碍）等。
治疗：中医的治疗核心就在于“调气机”。例如，“提壶揭盖”法（通过宣发肺气来通利小便）、“辛开苦降”法（调理脾胃升降）、“交通心肾”法等，无一不是为了恢复人体正常的升降出入秩序。
二、从“十二正经流注大循环”看升降出入
营气和卫气在十二正经中的循环，被誉为“人体高速公路网”，是升降出入运动最核心、最规范的体现。
1. 核心模型：营卫同行，阴阳相随
昼行于阳：白天，卫气沿手足六阳经（太阳、少阳、阳明）运行，主司体表防御、温养肌表和维持觉醒。 夜行于阴：夜间，卫气潜入并沿五脏（心、肺、肝、脾、肾）循环，主司体内温煦、组织修复和促进睡眠。 卫气的运行鲜明地体现了机体与外部环境（昼夜节律）的同步，是“出入”（体表与体内）与时间节律结合的典范。
2. 循环中升降出入的经络自身规律解释
这个精妙的循环网络完美地融合了升降与出入：
关键枢纽
脾胃：为气机升降之枢。脾主升清，胃主降浊，是营卫二气化生与调节的中心。
肝胆：肝主升发，调畅全身气机；胆主决断，其气以降为顺。二者协调，促进循环的启动与疏泄。
肺肾：肺主肃降，通调水道，下输膀胱；肾主纳气，蒸腾水液。二者构成水液代谢与呼吸深浅的上下循环。
横向的“出入”是循环的功能与目的
经与经之间的“出入”：气血在十二经脉交接处（如手足末端、头面部、胸腹腔）的传递与转化，这是系统内部的“门户”交换。
体表与外界之“出”：卫气行于体表，通过腠理、玄府（汗孔）实现“温分肉，充皮肤，司开阖”。开则汗出散热（出），阖则固护卫外（防止外邪侵入）。
体内与外界之“入”：营气源于水谷，通过脾胃的运化吸收（入）；肺吸入的清气（入），二者结合化生为气血，再通过循环输布全身。这是最根本的物质能量之“入”。
3. 生理与病理意义
升降不及：如脾气不升则腹泻、眩晕；肺气不降则咳嗽、气喘。 升降反作：如胃气上逆则呕吐、嗳气；肝气上逆则头痛、面赤。 出入障碍：如卫气不固则自汗、易感冒；腠理闭塞则无汗、发热。
第二部分：当代科学的解释框架
当年钱老在世时，他特别重视经络流注的大循环规律。他常说，帝师（指黄帝与岐伯）在2000多年前能排出“肺→大肠→胃→……→肝，再回到肺”这样一个如环无端的循环顺序，肯定有深刻的道理。比如，为什么胆经的流注高峰正好在“子时”，而心经正好在“午时”？
钱老曾提出一个问题：“究竟是什么力量，非要推动气血严格按照这个顺序流转，并且一天循环五十周次？”他要求北京化工大学生命动力学研究中心的团队，必须找出每一步流注背后的动力所在。
当时的研究团队花了大约半年时间，通过构建数学模型，利用每一经络的阴阳三参数（K、r1、r2）及其复合参数（如r2/r1、r1×r2）与经络穴位数（Δ）等进行定量分析，才最终揭示了这个循环顺序背后的动力学原理。他们发现，生命系统内在的能量梯度，正是驱动这个大循环的根本动力。得知这个结论后，钱老再次赞叹：岐伯真是“天师”啊！
以这种定量“知其所以然”的现代科学方式来审视精密的循环模型，我们看到的是人体“能量-信息-物质”输运与调控的整体图景。钱老等人认为，这幅图景具体可以从以下几个现代科学模型来理解：
1. 循环系统与微循环的“升降出入”模型
营气循环 ≈ 体循环与微循环的物质交换网络。血液（携带氧气、营养、激素）从心脏（中央泵）出发，经动脉（“降”与“出”至全身），在毛细血管网（“经隧之交”，进行物质交换——真正的“出入”），再经静脉（“升”与“入”回心脏）。这几乎就是营气循环的现代解剖生理学对应。
卫气昼夜运行 ≈ 自主神经系统与免疫-炎症反应的节律性调控。
* 昼行于阳：对应交感神经在白天活跃，心率加快，血压升高，体表血供相对丰富，使机体处于警觉和防御状态（“卫外”）。
* 夜行于阴：对应副交感神经在夜间主导，心率减慢，内脏血供增加，身体进行修复与合成代谢（“温五脏”）。免疫细胞（如淋巴细胞）的循环和活性也具有显著的昼夜节律。
2. 物质-能量-信息三重输运模型
物质输运（营气为主）：对应血液循环所承载的营养物质、代谢产物、血细胞的运输。
能量输运与代谢（营卫共司）：对应葡萄糖、脂肪酸、ATP的分布与利用，以及基础代谢率的调节（卫气“温分肉”）。
信息传递（卫气为先导）：对应激素、细胞因子、神经递质的体液调节，以及自主神经信号的快速传递。卫气“慓疾滑利”的特性，正类似于这些信息分子的迅速扩散与全身效应。
3. 系统科学视角：一个具有层级和节律的自组织网络模型
网络化：十二正经不是十二条孤立的线，而是一个高度互联的网络（Network），存在多层次的冗余和调节通路（如奇经八脉对十二经的蓄溢调节作用）。
节律性：营卫循环是一个由内置生物钟（Circadian Clock）驱动的系统。现代医学发现，下丘脑的视交叉上核（SCN）是人体的“中央时钟”，它通过神经内分泌信号（如褪黑素、皮质醇节律）调控着全身外周组织的昼夜节律，这与“卫气昼行于阳，夜行于阴”的描述高度吻合。
稳态维持：整个循环的核心目标是维持内环境稳态（Homeostasis）——即体温、血糖、pH值、电解质等的动态平衡。升降出入的协调，正是对实现这一复杂调控过程的精准描述。
综上所述，以《内经》《难经》的“十二正经营卫大循环”为模型来理解“升降出入”，我们看到了一幅立体、动态、节律性的生命运动全景图：
钱老总结说，通过这些模型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人体的表象，更是超越了具体解剖结构，指向生命作为复杂系统的根本运行法则：即通过一个循环往复、内外相通、具有节律的流通网络，来维持自身的动态有序存在。
当年海军总医院的冯理达院长也曾表示，这个启示告诉我们，在治疗疾病时，应着眼于恢复整个生命网络的流通性与节律性，而不仅仅是针对某个孤立的“靶点”。这正是“升降出入，无器不有”在当代最具生命力的诠释。
结语
“岐黄论升降出入”是中医对生命运动规律的高度哲学抽象，它描绘了一个生命作为开放复杂系统的动态平衡模型。当代生命动力学、系统科学、耗散结构理论等前沿科学，不仅为其提供了强大的现代解释框架，印证了其深刻的前瞻性与内在的科学逻辑，更可能为未来医学（尤其是系统医学、节律医学）的发展提供宝贵的思想启迪，即治疗的重心可能从关注孤立的“靶点”，转向修复和优化整个生命网络的动态平衡与流通秩序。这，正是“升降出入”理论历久弥新的当代价值。
常州《黄帝内经》当代科学解读馆
主持人：金日光
2026年1月12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