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景和岐黄之医理从来同根同源 补篇三
仲景和岐黄之医理从来同根同源
作者： 金日光
围绕这个问题，我们已发表十八篇正篇文章，以及若干补篇。大家反映五行生克特别是五行相克（相胜）理论，是岐黄之学的重要内容，但在仲景书中如何运用，尚未专门讨论。从今天起，我们继续以“补篇”形式刊出。
五行相克——仲景治未病与传变预测的理论依据
在补篇二中，我们讨论了十二经脉与脏腑是仲景六经的实体基础。今天我们要论证一个更核心的问题：五行相克（即木克土、土克水、水克火、火克金、金克木）——这一《内经》的核心理论，张仲景是否用上了？答案是：不仅用上了，而且是其临床决策的重要依据。
一、《内经》五行相克理论的经典表述
五行相克，又称“五行的相胜”，是指五行之间存在着相互制约、克制的关系。《素问·宝命全形论》说：“木得金而伐，火得水而灭，土得木而达，金得火而缺，水得土而绝。”这是五行相克最早的经典论述。
《素问·玉机真脏论》进一步指出：“五脏相通，移皆有次。五脏有病，则各传其所胜。”所谓“所胜”，就是被自己克制的那一行——木克土，故肝病传脾；土克水，故脾病传肾；水克火，故肾病传心；火克金，故心病传肺；金克木，故肺病传肝。《素问·五运行大论》则把“本于五行”的诊断思维上升到了纲领：“先立其年，以知其气，左右应见，然后乃可以言死生之逆顺。”
这一理论在《难经》中得到了进一步阐发。《难经》以“五邪相干”为核心，将五行生克乘侮关系系统化，不仅论述了疾病按五行规律传变的方向（传所胜），还提出了相应的治疗原则。
这些论述为中医预测疾病传变、制定预防性治疗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。
二、仲景直接运用五行相克的核心证据：《金匮要略》开篇
《金匮要略·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》开篇第一条，仲景就明确说：
“上工治未病，何也？师曰：夫治未病者，见肝之病，知肝传脾，当先实脾。”
这段文字是仲景运用五行相克理论最直接、最权威的出处。历代注家一致认为，这正是依据五行木克土的相克原理。徐彬《金匮要略论注》明确指出：“此则论五行相克之理，必以次传，而病亦当预备，以防其传也。谓五行相克之理，每传于所胜。假如见肝之病，肝木胜脾土，故知必传脾而先务实脾，脾未病而先实之，所谓治未病也。”
这条原文的要点如下：
· “见肝之病，知肝传脾”：肝属木，脾属土，木克土，故肝病必然传脾。这是基于五行相克规律的理论推断。
· “当先实脾”：在治疗肝病的同时，要先补益脾气，使脾脏正气充实，不受肝邪的传变。在五行理论上，这叫“治未病”——在病邪尚未传至脾脏时就预先防范。
· “四季脾王不受邪，即勿补之”：如果脾气本身旺盛，就不必补益，以免“实实”。
· “中工不晓相传，见肝之病，不解实脾，惟治肝也”：中等水平的医生不懂得肝病会传脾的道理，只知治肝，不知防脾。病已传脾再治，为时已晚。
仲景还进一步给出了肝虚证的具体治疗法则，其中“酸入肝，焦苦入心，甘入脾”及“脾能伤肾……水不行……则心火气盛……则伤肺……肺被伤……则肝气盛……肝自愈”这一看似绕圈的理论推演，其核心仍是五行相克。甘入脾可以补脾，脾土既实，则能克制肾水，使肾水（指病理水邪）不致泛滥；肾水弱则心火无制而盛，心火盛则能克制肺金，肺金被制则不能克制肝木，从而使肝脏自愈。徐彬注曰：“此法即经所谓虚虚实实，补不足损有余之义，诸藏皆然，不独肝也，故曰他脏准此。”
三、仲景深入阐发五行相克：《伤寒论》中的“纵”与“横”
除了《金匮要略》开篇的核心论述，《伤寒论》中也有直接运用五行相克的条文。
《伤寒论》108条：“伤寒，腹满，谵语，寸口脉浮而紧，此肝乘脾也，名曰纵，刺期门。”所谓“纵”，就是顺五行相克次序的传变。肝属木，脾属土，木克土，肝病传脾，顺着相克方向，所以叫“纵”。仲景用“刺期门”的方法治疗，期门为肝之募穴，刺之以泻肝实，脾气自复。
《伤寒论》109条：“伤寒，发热，啬啬恶寒，大渴欲饮水，其腹必满，自汗出，小便利，其病欲解，此肝乘肺也，名曰横，刺期门。”所谓“横”，就是逆五行相克次序的传变。肝属木，肺属金，金克木，现在肝病反而逆传于肺（木反克金），逆着相克方向，所以叫“横”。仲景同样刺期门泻肝，则肝平而肺自安。
徐彬注“纵”“横”之病机曰：“肝木胜脾土，故知必传脾……若肝实，则当泻肝，不待补脾。”
这两条条文，是仲景运用五行相克理论指导临床治疗的直接体现。仲景不仅知道《内经》的五行相克理论，而且将其用于疾病的诊断、传变预测和治疗决策。
四、后世的争论：张仲景到底用没用五行？
尽管上述原文证据确凿，但关于仲景到底是否运用了五行理论，学术界一直存在两种对立的观点，这里需要客观呈现。
第一种观点：仲景确实运用了五行理论。
这一观点是历代主流。尤在泾在《金匮要略心典》中虽然对“酸入肝”以下部分有所怀疑（认为可能非原文），但他承认“肝应木而胜脾土，以是知肝病当传脾也”，即认可仲景运用了五行相克规律来推断肝病传脾。徐彬注也说“此则论五行相克之理，必以次传”。现代学者刘庆华、贾春华通过系统研究明确提出：张仲景所言五行即五常，包涵五脏、五液、五辛、五劳、五邪、五方、五味等，其基本认同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，其五行理论大多源于《黄帝内经》《难经》。
第二种观点：五行非仲景本意。
以胡希恕、冯世纶学派为代表，极力否定五行学说与仲景书的关系。冯世纶教授明确说：“经方的六经来自八纲，不用五行，肝乘脾、肝乘肺为五行家言，可知为后人加入。”胡希恕先生也认为108、109条“谓为肝乘脾，不可解”“谓为肝乘肺，不可解”。他们承袭章太炎“不拘五行生克之论者，盖独仲景一人耳”的观点，认为《伤寒论》中涉及五行的条文是后人添加，而非仲景原文。冯世纶更认为《金匮要略》首章是王叔和所加，仲景原著与《内经》及五行理论无关。
这一点，建议由读者自行判断：如果您认为“见肝之病，知肝传脾，当先实脾”这段话本身就是中医临床的核心原则，能够指导肝病防治并使无数患者受益，那么它就是有价值的；如果认为它是后人伪撰，无益于临床，那也是各人的立场。
至于我们的立场，前十八篇正篇文章已经充分表明。正如张启康在评冯世纶《解读张仲景医学》时指出：“从《伤寒论》108条和109条可看出原文含有运用五行生克之理。又阳明篇184条：‘阳明居中，主土也。万物所归，无所复传’，亦含有五行之理。”这些都是原文明载的内容，无论后人如何争议，文本本身是存在的。
五、仲景对五行理论的继承与发展
有学者指出，张仲景持中土五行观，基本认同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，并引入虚实，对《黄帝内经》“生克乘侮”、《难经》“五邪相干”等理论进行继承与发展，将五行生克推演为五行相乘，认为五行之间存在“纵横逆顺”关系，为五行关系赋予了更丰富的内涵。
仲景对五行理论的运用有以下特点：
第一，引入虚实作为传变的条件。 《素问》只说“传其所胜”，仲景则进一步指出脏病虚则不传，实才传。尤在泾云：“脏病惟虚者受之，而实者不受。脏邪惟实则能传，而虚则不传。”这是对《内经》五行相克理论的重要发展——传变不是机械的，而是以正气虚实为条件。
第二，确立“纵”“横”两种传变方向。 纵是顺五行相克次序的传变，横是逆五行相克次序的传变。这种“纵横逆顺”的分类，比《内经》的“传其所胜”更加精细，为临床辨识复杂传变提供了依据。
第三，发展出系统的治则体系。 “抑木扶土”（泻肝健脾）、“培土制水”（健脾利水）、“佐金平木”（清肺泻肝）等治法，都是在仲景思想基础上形成和完善的。
六、小结
总结一下本文的核心观点：
第一，《内经》最早系统论述了五行相克理论，即木克土、土克水、水克火、火克金、金克木，并将此作为预测疾病传变的理论依据。
第二，张仲景直接运用了五行相克理论。最重要的原文依据是《金匮要略·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》第一条：“见肝之病，知肝传脾，当先实脾。”依据正是木克土之理。《伤寒论》108条“肝乘脾”（纵）、109条“肝乘肺”（横），也是运用五行相克的直接证据。
第三，仲景对五行理论有继承更有发展。他引入虚实作为传变的条件，使五行传变从机械规律发展为以正气为本的动态模式。
第四，仲景五行理论主要源于《黄帝内经》《难经》，说明五行理论在东汉时期已渗入多家医学流派，而仲景正是这一理论的重要继承者和临床实践者。
结论很清晰：五行相克，首出《内经》；仲景运用，治未病之先。 这是岐黄与仲景血脉相连的又一条补证。
下一补篇，我们将讨论“四气五味——仲景对《内经》药性理论的运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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